一首宁静的田园诗:《理智与情感》（原创）

无求无得

看了李安《理智与情感》，感触颇深。影片能获两项金球奖和一项奥斯卡奖，绝不是运气。而影片给我带来的反思，似乎远远超出了影片所要表达的主题。

先从人物说起吧。最喜欢的莫过于大姐埃莉诺。她矜持端庄。作为长女，她对两个妹妹如同母亲般地关怀和爱护，对玛丽安的自私，她总是处处忍让。但她理智的外表下蕴藏着丰富的情感。与心上人爱德华纵马湖边的时候，你可以明显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娇羞和美艳。两次的情感总暴发，都有很强烈的震撼力。出演埃莉诺是乌玛汤普森，她表演十分自然贴切，是所有演员中最好的，这也许跟她是本片的编剧不无关系吧。编这个剧本花了她四年时间，一定都琢磨好怎么演了。在拍摄电影的前一年，她刚刚结束了一场失败的婚姻，所以影片中埃莉诺的眼神里那份淡淡的忧郁，不全是表演出来的。

玛丽安热情活泼，最具现代女性的特点。那个时代富裕家庭的未婚女性，谈吐举止都被要求有“教养”，而且也都要修习一些艺术才能以便娱悦客人。所以玛丽安精通钢琴、画画、舞蹈和诗歌，而她确也谈吐有致，举止优雅。但是她的一些举动，却是犯了礼教的大忌：还没有订婚，就让威洛比叫她“玛丽安”而不是“达什伍德小姐”；双方共坐一辆马车；她写信给远在伦敦的他；她允许他剪下自己的一络头发。这反映了玛丽安的勇敢：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主动追求自己的心上人。这样的女子至多存在于简奥斯汀的理想中，在那个时代是少之又少的。凯特温斯莱特那时候才二十岁，没有《泰坦尼克号》里那么胖，脸上一打侧光，坐在钢琴旁，那个美实在可以用“惊艳”来形容。

爱德华的腼腆给人印象深刻，影片中起码有三处他面对一群女人不知所措的场面，中间那场最滑稽：对面一位是他深爱着的女人，一位是他曾经许诺要娶的女人，一位是刚受了爱情挫折而把他当作救命稻草的女人。三个女人都注视着他，期盼他的表白。而他坐在那里，窘促地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和许诺要娶的那位一起先行告辞了。这诚然是守诺到了迂腐的程度，也透出几分可爱。他的可爱不止于此：在听玛丽安念诗的时候，他的眼睛至少眨了十下，那迷迷糊糊的眼神，使人看了就想笑。不过，一向结结巴巴不擅言辞的他，最后一幕对埃莉诺的爱情表白倒是流畅通顺，一气呵成。休格兰特生活中也是可爱有趣之人，但却绝不腼腆，所以他演绎的腼腆显得稍稍有些做作，不过无伤大碍。

另外两个男主角，布莱顿上校的冷峻深沉与威洛比的热情奔放成了鲜明对比。在喧嚣的现代，前者的“酷”也许更受欢迎，而后者的热情总体上过了头而显得滑稽。但在那个宁静平和的年代，热情奔放的男子也许更易捕获闺中少女的芳心。

影片中有两条爱情主线。爱德华和埃莉诺的爱情，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是理智的。玛丽安、威洛比和布莱顿上校三人的爱情纠葛，则如暴风雨般的大起大落。在玛丽安大声朗读库伯关于暴风雨的诗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期盼一场心灵的暴风雨。终于，在一场大自然的暴风雨中，玛丽安被期盼中的白马王子威洛比所救。第二天，威洛比如期而至。巧的是，双方都喜欢莎翁的十四行诗：“爱是暴风雨中永不褪色的印记”。玛丽安纠正了威洛比的用词：“应该是狂风暴雨”。这是暗示还是诱惑？果然，威洛比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而玛丽安报以更热切的回应。但是，任何暴风雨终不能持久。威洛比的理智终于战胜情感，他与五万英镑结了婚。倒是布莱顿上校绵绵细雨般的爱情更持久。最后，在另一场现实的暴风雨中，上校救了玛丽安，也获取了她的爱情。影片中的威洛比失去了玛丽安，而他的扮演者格里格怀斯却与比自己大七岁的、出演埃莉诺的乌玛汤普森巧结良缘。也许，对于初次婚姻失败的乌玛汤普森来说，一个开开心心的大男孩更能驱散她心中的阴影吧。

这些演员年纪都大了点。乌玛汤普森当时36岁，休格兰特35岁，爱伦李克曼49岁，而他们扮演的埃莉诺、爱德华和布莱顿上校分别是19岁、20多岁和35岁。年纪大了扮相是老点，不过也有好处。有道是：“少年读书，如隙中望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把读书换成演戏，也是一样的。《兄弟连》中一帮三十五六的老演员扮演二十出头的大兵，还不是演得惟妙惟肖。

影片中对白基本上改写过了，但还是保留了一些那个时代的特点：生僻典雅的词语和绕来绕去的句式。当时上层社会的先生女士们，有足够的闲情和精力用于对句式和词语进行无休无止的精雕细琢，这也是炫耀他们身份的一种方式。基本上，只要一开口就知道一个人的所属的阶层。

镜头运用体现了李安的特点：静穆和朴素，风景如画。影片中体现了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英国乡村那片未被打扰的田园风光，人与自然和谐一体的景象。起伏的丘陵，碧绿的原野，参天的大树，弯曲的小径，明媚的阳光，蓝天和白云，清澈的湖水，蜿蜒的海岸，漂亮的农舍，鲜艳的花朵，仿佛世外桃源，让人情不自禁想融入其中。许多漂亮的自然风景，如果取下来贴在墙上，浑然是一幅美丽绝伦的风景画。这不仅仅是由于风景，还因为角度和取景。李安在拍电影的时候，据说为了找合适的风景和机位，不惜花几周的时间。他对于影片的画面要求很严格：画面必须配合情节发展和观众情绪，画面本身必须会说话。这也是东方的审美意境：一首好画须配上一幅好诗、好字和好章，才是佳作。这些美丽的风景出现影片中时，有的是背景，有的不过是过场，显得毫不造作，十分自然。现代电影运用较多的那些主观镜头，如脸部特写、摄影机移动、滤镜大光圈等，本片中运用的较少、较节制。李安希望镜头有安静和客观的效果，以体现田园生活的恬静与和谐。此外，室内拍摄人物的时候，由于侧光的运用、和谐的色彩、深沉的背景、恰当的取景，很像十八世纪的人物肖像画，透出一种典雅娟秀的美。

从声效来说，影片中只有二十分钟的音乐，更多的是轻身细语的对白，以及鸟语、虫啼、蛙鸣、羊叫、风啸身、马蹄声等等大自然的声音。许多室内场景，静得连餐具的声音也听得见。这充分突出了乡村生活的宁静。此外，音乐的风格是古典的、莫扎特式的，符合哪个时代的特点，玛丽安的歌声也非常优美。

本片的节奏从容而舒缓，反映了乡村生活的悠闲，也给人以思索和回味的空间。在需要花时间的时候，李安绝不吝惜笔墨，比如爱德华的那些窘迫腼腆的场面，李安宁可让摄影机多留上几秒钟，以突出当时凝结的气氛。但从容舒缓决不等于拖泥带水，在该快的时候，比如一些过渡的场景，最后那欢快的场面，李安处理得非常轻灵。整部电影的节奏，有书法的韵律美，肥瘦动静搭配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

在表现诗情画意同时，电影中也如实反映母女四人在农舍生活的艰苦。晚上睡觉没有壁炉而受冻，缺少柴火只能洗冷水澡，买不起牛肉只能天天吃面包黄油。这与先前她们在诺兰庄园在烛光下用银制餐具享用丰厚的晚餐、接受二十个仆人的伺候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受穷的细节在小说中没有，是编剧加进去的，不过也基本上符合事实。而简奥斯汀本人成年以后的生活确也十分拘检。

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写于1795年和1809年之间。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革命正在如火如荼的举行。许多运用蒸汽机的新式棉纺工厂，在伦敦、曼切斯特、伯明翰等城市设立。在城市开设工厂和贸易公司，成了贵族、乡绅和商人的时髦。影片中的男人老是隔三岔五的往伦敦跑，就是这个原因。大量的失地农民进入城市，以每天长达十四、五小时的工作，换取微薄的工资。人口的激增、工厂的设立、下水和垃圾处理设施的缺乏，使城市日益肮脏，天空中蒙着一层薄薄的烟雾，河水变浊，机器声隆隆。简奥斯汀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库柏曾有这样的诗句：“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他认为城市是不适于居住的伤心之地。工业革命在给城市带来污染、拥挤和忙碌同时，也使英国的国力大增。大量棉花和羊毛从英国和各殖民地运往城市的工厂，在那里制成布匹和呢绒，再销往英国各地、出口到欧洲各国。蒸汽机不仅广泛运用于纺织业、也逐渐运用于采矿业、冶金业、造纸业、印刷业和陶瓷业。英国正在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和全球霸主，人类文明一个崭新的时代将要来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最差的。它将引领我们走向辉煌，还是奔向毁灭，在我们有生之年，也许能够看出些端倪。

而此时，在离伦敦数十英里的汉普郡，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喧嚣。相反，由于大量耕地被圈作牧场，农民被迫离去，这里变得更宁静了。所以在影片中有绵羊、乡绅、仆人、宠物，就是看不到一个农民。铁路延伸到这里还需半个世纪，汽车更是一个世纪以后的事情。没有电视、电话、收音机和网络，报纸虽然已经出现，却还局限于城镇。在这里，简奥斯汀度过了生命中最初的25年和最后的11年，留下了6部小说。她终身未婚，交往也仅限于亲戚朋友。有人说，简奥斯汀小说中的人物，就连一场小雪也会使他们大惊小怪。这反映了她阅历的狭窄和生活的宁静。这也使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观察，造就了她作品中那一份敏锐的洞察力和睿智的幽默。这样的作品是无法复制的，因为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对于在大屏幕上再现简奥斯汀的文学作品，李安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田园风光和乡村生活，是中国古代的画家和诗人竞相描述的对象。卿卿我我的含蓄隽永的爱情故事，在中国古典小说和戏曲中多有表现。充满直觉、感性和形象思维的东方审美观，更适合表达女作家的细腻作品。而侯孝贤电影中所透露的台湾六七十年代乡间的宁静和朴实之美，和十八世纪末英国乡村生活，也有相通之处。《理智与情感》选择李安做导演，这是李安的荣幸，也是这部电影的荣幸。

而那部重拍的《傲慢与偏见》就不那么幸运了。如果说《傲慢与偏见》中一开始出现的鸭子还给我们带来一丝惊喜的话，接下去我们马上就会发现它的风格截然不同。镜头会脱离主角像幽灵一般独自漂移，仿佛《闪灵》再现。大量特写镜头，高速的切换（一句话没说完就换的两三次），好像是一个暴君，在命令观众：“看这里！看那里！”而观众也被肆虐成疲于奔命的奴隶。原著是一部风格明朗欢快的小说，但大量运用背光所表达出来的“明朗欢快”，就像半老徐娘脸上的厚厚的脂粉，做作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演员很年轻、很养眼，同时也缺乏深度。伊丽莎白似乎比玛丽安更大胆粗旷，估计连奥斯汀也想象不出来。那浮躁的眼神和轻佻的表情，更本不像身上裹着厚厚的紧身衣、身份要通过所嫁的人来体现出来的十八世纪的英国女子，完完全全是一个穿T恤牛仔、陪伴电视和快餐长大的现代邻家女孩。也许这样的表现更能满足现代人的意淫，就像《寻秦记》中的特种部队少校到了古代可以快意挥毫一番，一个现代牛仔女孩在十八世纪英国的肆意游戏更娱悦我们的感官。但是，最要命是影片的节奏，一直风风火火的Presto（急板），好比《摩登时代》里的那台运转不息的机器，完全是工业时代的产物。要知道，就连《终结者2》那样火暴的片子，也有一段大战前的宁静啊。整个影片给我的感觉，就似丽江和新天地的那些“老房子”，貌似古朴的外表里面却是喧闹的迪斯科酒吧和灯红酒绿的西餐厅。这样也许不错，却不是我所期望的。

两百年前的那场工业革命给我们带来的丰厚的物质和精神文明，也使我们益发地忙碌以适应一个日趋平坦的世界。在一个处处讲究绩效的社会里，腼腆、矜持、静穆、朴素、从容、舒缓等等农耕文明的特征正在迅速被我们抛弃，而外向、主动、灵活、喧闹、包装、敏捷等等商业文明的品质被大力宣扬。高速的生活节奏使许多人已经无法静下心来欣赏一部安安静静的电影。这也许是《傲慢与偏见》的票房和IMDB评分都超过《理智与情感》的原因吧。但是，正如黑夜之与白天，秋冬之于春夏，“静”的品质也是需要的。因为它给我们休憩、思考和回味。否则，无论我们创造多少GDP，赚取多少银两，都无法得到真正幸福和安宁。在这个意义上，观看《理智与情感》，无疑是心灵的一次彻底的放松和休息。它触及到我们灵魂深处某些最柔软的东西，在那里留下一方净土。它是我们心中的伊甸园。

[ 本帖最后由 无求无得 于 2007-2-27 20:40 编辑 ]

花和尚

这个要顶！

打望

楼住辛苦了．[s:97]

柔儿

看字要比看电影累多了[s:18]

咪发索

不错的影评。要顶！！

呼啦

很用心的影评，支持一个


看来关于这两部电影的话题还将持续一阵

男巫zico

太长，没看。

三山半落

呵呵，是否承认了老作品的经典之外，就一定要打倒新的呢？

花和尚

原帖由 三山半落 于 2007-1-21 19:30 发表
呵呵，是否承认了老作品的经典之外，就一定要打倒新的呢？

傲确实拍得不如理。

36522

写得好，细致入微，经得住时间的考验的节奏。

椰林大盗

确实辛苦~~

cttjack

新版的傲确实很烂，白白辜负了我对卡拉的期待。

36522

一比较，高下立判，有云泥之别，新版的就是急急忙忙的过红地毯，顺便摆几个p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