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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岭的血
六十八后的人们不会对万家岭这个地方有丝毫的留意，他们不知道，六十八年前的国人听到这个词便会涌现出激动的狂喜。
六十八年后的人们不会记起薛岳这个普通的名字，他们不知道，六十八年前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和纵横捭阖的政客们听到这个名字便会肃然起敬。
那时侯正是抗战水深火热的年月，“保卫大武汉”的口号牵动了千千万万人的心。然而富金山鲜红的焦土却没能阻止日本人的气焰。武汉，这个从来不被政治家们看上眼的城市，这一次在一步步逼近的炮声中颤抖着。
江西的战事无关紧要，他们可以撤，也可以守。然而冈村宁次不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他狡黠地笑，中国的20个师是纸老虎，而他，将第一个踏上武汉染着鲜血的城墙。但他错了，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更难缠的对手，操着一口广东腔的薛岳。
薛岳是个血性汉子，日后的人都这么认为，他的眼里没有“退缩”二字，这一点在他日后咆哮蒋介石的“身为军人，凭什么不守长沙”的话语中应证。几个月前他在兰封遭到了失败，或许对别人来说不是失败。但他多阵亡的将士，要小鬼子拿血来祭，那命来还。
日本的凇浦师团没有把中国的20个师放在眼里，竟然孤军钻入守军的防区，要直捣指挥所。薛岳不会生气，触手可及的战机不会冲昏他的头脑。凡是钻进他的包围圈，便不能活着出去。这就是薛岳，任凭对手是怎样的机械化部队，任凭他们拥有怎样骄人的战绩，他都面无惧色。相反，敌人越猖狂，战事越吃紧，就越能激起他的斗志。他像一头饿狼。因此日后人们便惊异地目睹薛岳三次会战长沙，累计歼敌十几万的创举。他和他的士兵都是一群疯狂的狼，如饥似渴而又无所畏惧地窥伺每一个猎物。他不错失。
薛岳像陈诚请战。这一刻的陈辞修再次表现出了独特的人格魅力，对于将士们的要求，他总能力排众议。他又一次站到薛岳一边，与他一样的，还有蒋介石。
薛岳把凇浦师团围困在了万家岭。世界震惊了，几乎亿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山丘上。薛岳感到了压力，他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不了。
日本天皇亲自下了诏书，这是日本皇军几十年来从未遇到过的耻辱。他不容许一个驰骋东亚的师团被生吞活剥。他发誓要把凇浦师团救出。还有冈村宁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冈村把上千的中下级军官空投在万家岭，作为一名老兵，冈村要孤注一掷。
那时侯“中华民族”四个字代表了一切。这四个字使水火不容的李宗仁和蒋介石走到了一起，使拥兵自重的四川王刘湘泪流满面，又使国共之间的万丈鸿沟就此化解。这就是一个沉睡的民族，在被惊醒的一刻迸发出的强大力量。这一刻，薛岳庆幸，无论是蒋介石的嫡系俞济时，还是广东老乡叶肇，都能携手团结在一起，这便是一道令日本人永远无法逾越的精神之墙。
于是薛岳要进攻，冈村宁次要解围，他没有多少时间。凇浦的火力凶猛，他冲不上去。武士道精神像他狂笑，他坚忍。然而伴随着他的，仍然只有几部响个不停的电话和日本人胡乱投下的炸弹。他不离开指挥所一步。
负责总攻的51师师长王耀武，日后的抗战名将，把手下的军官召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会场一片沉默。敌人疯狂的火力已经夺去了太多弟兄的生命，谁也不想在做一次赌注。这样的炮火下根本攻不上去。幸亏师长注意到了张灵甫。
对于张灵甫这个名字唯一的印象，却是解放战争中“消灭敌整编74师，击毙师长张灵甫”这句乏味的台词。孟良崮的山洞里他被炸上了天，于是这位抗战中功勋卓著的猛将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被淹没。回荡在群山之间的，便只剩下军号的嘹响。这是历史的悲哀。
会后张灵甫便带着他的一个团绕到张古山后发起进攻。日本人还在顽强抵抗。炮弹在每隔十米的地方爆炸，连巨石也沦为沙砾。薛岳在指挥所里眺望，整座山被打突了，他战栗。作为儒将，薛岳肯定听过“蜀山兀，阿房出”的醒世恒言，然而这一刻，光秃的张古山真的令他震惊。
中国军和日本人的尸体混成了一团，溅起的血把天染红了。凇浦败了，他带着七八百人逃出了万家岭，薛岳的士兵漏掉了他的踪影。惨烈的万家岭战场以后寸草不生。但薛岳还是赢了，这是抗战至今第一次有日本整个师团被歼灭。日本一万多武士的阴魂在荒山顶久久萦绕。薛岳回首血红的天，带着一丝遗憾。
胜利的捷报传到武汉，这一天，正是双十国庆节。
武汉醉了，中国醉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望着满街的青天白日旗，那是作为中华民族油然而生的自豪。
烟花在夜空中飞舞，武汉的每一寸土地都凝聚着力量。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坚定的信念和渴望，打败日本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多年之后的薛岳一定忘不了这一天，万家岭的血为他换来了迟来的胜利，之后他整万整万的歼敌之时，或许也不曾有当日的激情。这条广东的狼战后获得了“抗战第一名将”的美誉，他享有的声望甚至超过了台儿庄奇迹的缔造者李宗仁。
薛岳不是孙立人。后者能够审时度势，时进时退，因而一直保持着对日作战未负一仗的纪录。他可以扬威缅甸，可以救援被困的传教士，也可以第一个撤到印度。薛岳不会，他要如饥似渴的捕捉猎物来满足自己的胜欲，决不会畏手畏脚。因而他最终会在三次会战之后失掉了长沙。既而懊丧地看着手下的懦夫放弃了衡阳。
薛岳不是孙连仲，后者固然也可以死拼台儿庄，也可以固守富金山。这个铁实的西北汉却没有薛岳那样机敏睿智的头脑和决断。
但薛岳终究只是个军人。解放战争大潮汹涌着来临之后，他完全丧失了斗志。他在寻找这场战争的目的，可他不知道。这场杳无兴致的内战让薛岳全然失掉了往日的激情。他抑郁着退到了海南岛，然后飞去了台湾。
蒋介石骂他“外战内行，内战外行”，他不生气。他是军人，理应承担一切。或许内战本来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有太多的抗战英雄倒在了内战的战场。其中便有一群被称为“外战内行，内战外行”的国民党将军们。卫立煌、薛岳、杜聿明、王耀武……便是他们中鲜活的实例。然而他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们唾弃那些抗战中丢盔弃甲，内战中却耀武扬威的家伙，胡宗南、刘峙们。他们可以获得高官厚禄，可真正的军人不屑。
不知道薛岳临终的一刻是否忆起了万家岭的峥嵘岁月，然而现今的人们，又有几个能忆起他呢？
写到这里我的心仍不能平静。历史是可以安静地讲述这样一个个沉默去令人激动的故事的。我把它视作对阵亡将士的纪念。时至今日，凡是 姓薛的人，我都肃然起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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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三山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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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08-6-16 21:49
发表于 2008-6-16 21: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