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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每当看了几本武侠小说,我就会和许多同龄人一样胡思乱想一气,比如自己是同学中间隐姓埋名的大侠,能飞檐走壁、武功超群,能随随便便一个打几个……可是想想也觉得后怕:大侠毕竟是武功有限的,万一坏人手上有枪怎么办?《大上海1937》里小刀杨帆够牛逼了吧,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卒子拿上一支小手枪,他就翻不起什么浪头,就得乖乖听话,就算要翻盘,还要小心翼翼地找机会,没准儿还得搭上个小美人帮着挡挡子弹……真亏本!这英雄做得真憋气!
那好!咱们带把枪!可枪这个玩意儿就有个特点:打上了就躲不掉,这样的话一个打多个的梦想就破灭了:就你拿着把一次《铁面无私》里装50发射速极快的“芝加哥打字机”,一梭子撂倒一大片,可只要有一个人临倒下前还你一家伙……这跟后来玩CS不一样,CS里挨了一枪掉了血,还照样蹦得欢,可现实里你的移动速度会下降,力量也一点点变弱,脑子里费半天劲设计的那一身打扮也花了,而且还会疼!究竟有多疼不知道,反正肯定比345的猫爪子疼得多,345一爪子挠过来,我的战斗力就降了一半……有时候内心深处还是很痛恨知识的,知识越多,自己的英雄就破灭得越快。直到有一天看了《超人》。
这是一个完美的英雄,刀枪不入,上天入地,眼发激光,还能泡妞(虽然那时候实在觉得露易斯那个大黑眼圈实在不好看)……幻想中的完美英雄终于出现了。电影看着真是过瘾,原来美国也有一大帮半大小子,成天跟我一样做梦当英雄!从古到今,从中到外,成为超人的幻想是贯穿了各个不同的文化的。中国也有超人?是的,你看看金庸小说里那些人,那个会六脉神剑的段誉,他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和超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相比,其实也差不了多少(怎么这么绕口)。这么说吧,大侠看普通人的眼神一定从上向下的,带着点同情与蔑视;而超人肯定也这样,只不过程度更深一些。大侠的眼光是百万富翁看穷人的眼光,超人的眼光就是比尔盖茨看穷人眼光,更同情(得了肝病好可怜,我来帮你们),也更蔑视:这点钱不多,就几百亿,去看病吧(靠,当我们要饭的呀,钱我要,VISTA爷还是用盗版!)。老有人说什么大侠是普通人练出来的所以跟超人故事不是一码事,你练一个我看看?你当我小孩呀?能练成手指头翘两下就让慕容复翻跟头?星爷练过的,那如来神掌就是一阵风吹过小树苗,害得星爷被人海扁了一顿……
当然,超人是完美的,他可以轻易战胜现代武器,甚至颠覆一个国家……当这样的英雄真过瘾呀。可幻想了没多久,就觉得没劲了:这样的英雄面前,敌人(比如班上那个比我块头还大的留级包)太菜了,没有一点难度,他们完全无法反抗,就剩下让我琢磨怎么整治的份了,是用激光烧,还是用指头戳,还是用激光烧一半,用指头戳一半……这才明白,真正无敌的神也是个麻烦,三拳两脚放倒对手,刚开始挺过瘾,可后来很容易腻歪了。《超人》电影里超人刚出场时,随便抬起汽车让人修,一脚把橄榄球踹成卫星,是挺解气,可真要就这么下去,这电影的后半段肯定会乏味得象一盘放多了芝麻酱的热干面。于是,就要给超人弄一个象样的对手,智力超群的吉恩哈克曼,还要给他找个阿喀琉斯之踵——氪星的碎片,这才让整部电影真正有了起伏跌宕。
说白了,超人的弱点罩门如何被人利用,就成了超人电影里故事情节的源泉,《超人》的一二集都是坏人琢磨着怎么用氪星的残留物来收拾超人,然后故事继续编下去,编剧的招就越来越少:第二集就要开始打同类,第三集就只好打自己……故事越来越不好看,越来越牵强,问题还是在超人的罩门上:这个英雄实在太强大了,能找到的可以说得过去的罩门太少了。
到这儿不得不佩服咱们的老祖宗,中国文化虽然想像力差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西方有三个神仙抢金苹果而暴发特洛伊战争的神话,咱们不也有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吗?中国文化出不了超人这样的绝对英雄,但更务实,也更有戏剧性一些:二桃杀三士,就剩一个桃了,令人忍不住扼腕;而你三个神仙抢一个苹果,就算再给你一个,这仗还得打呀。咱们的超级英雄——大侠的弱点多了,因此故事性也就更强了。中国文化的特点是:能力越大……不是责任越大,而是弱点越大。《鹰爪铁布衫》厉害吧?两鸡蛋被人一捏照样玩完;《射雕》里谁最厉害?欧阳锋!可他就一傻子!!《天龙八部》谁最厉害?会六脉神剑的段誉却是功夫时有时无……
其他的英雄电影其实也都是这样,但那些英雄的超能力有限,弱点比较多,所以容易把故事连着编下去。《蝙蝠侠》没什么超能力,弱点最多,续集也最多;《蜘蛛侠》能力要强一些,但还是人的底子:穷得够可以,妞也泡不上……也可以多拍几集,不过现在也到了要自己打自己的时候了,一到这个地步准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而《超人》因为弱点实在太小太单调,所以出道最早,熄火最早。想接着玩下去,只能想办法弄出些新的弱点。没有新的弱点罩门,就不会有《全民超人》了。
《全民超人》里超人的新罩门在于他老婆,两个超人在一起,就变成了平凡的人……这个罩门比较有人情味,整片的情节因此也沿着这个人情味发展下去:失去了老婆和记忆的超人开始酗酒、打架闹事,还进了号子……电影还是老套路:超人展示能力——被坏人找到罩门——再努力振作……由于有了人情味,加上一些时髦的颠覆性,使得《全民超人》具有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幽默感。
其实《超人》系列中有一部也有浓郁的人情味,记得是部电视电影,演员似乎有亚裔血统,略微有些腼腆,他象蜘蛛侠一样过着清贫的生活,印象最深的有几处:为了救人拦下一辆巴士,在车头留下一个掌印(《全民超人》超人挡火车那段简直就是向这个镜头致敬);在公寓里倒站在天花板上看着灯泡熄灭,因为付不起电费;到被即将被拆迁的小剧场里救人,看着一位演员老太太在舞台上把台词念完,轻轻地鼓掌……整部片子从道具到服装都有种淡淡的纽约特有的怀旧风格,与这部《超人》相比,《全民超人》的人情味就显得比较生硬了,可惜这《超人》生不逢时,节奏也过于缓慢有点冗长,一直默默无闻。
我小时候在幻想自己是超人的时候就常常遇到一个麻烦: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怎么办呢?随手打碎一块砖头?打烂一把椅子?拔棵树把坏人给绊一家伙?慢着,这些可以要赔钱的!这个问题后来让我很困扰:要让想像中战胜坏人的场面更有震撼力,就必然会打烂更多的东西,也就意味着要赔更多的钱……现在编剧们终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全民超人》每次出动虽然可以除暴安良,可打坏的瓶瓶缺罐罐更多,以至于公民对超人产生了极大的反感。这种反感在英雄电影往往是很好的社会意义的作料:《蝙蝠侠》里贪婪的市民曾经出卖了蝙蝠侠;《蜘蛛侠》里公众对于蜘蛛侠不受约束的能力发至内心深处的恐惧,最终导致了公众对蜘蛛侠的不信任和指责……这种反感成就了电影里英雄身上的悲剧色彩。而到了《全民超人》则成了喜剧的笑料,结果把《全民超人》牢牢定在爆米花喜剧片的类型上不能翻身。
看电影的时候我就在暗笑:好莱坞的编剧发现这个问题足足比我晚了二十多年。当初的困扰最后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超级英雄在现实中不存在的理由之一就是,他们的能力不受约束,而且能够造成的破坏往往比坏人还大,所以就算有了这种超能力,你要想象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也只能设法掩盖住,不要惊动别人。而真正用得上这种能力的场合,比如抢银行之类,你可能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这也就是说,就算你是超人,绝大数情况下你也只能闷在心里静静地渡过一生……我想通了这一点后,成为超人的幻想就离我远去了,我再要YY,就去幻想怎样发了大财,还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开一辆崭新的布加迪威龙去上班,把所有人震一跟头,让最漂亮的女孩也傻傻地盯着我……我看了看我们单位门前的那坑坑洼洼年久失修的路面,那些挤成一团卖烤红薯卖囟鸡蛋的小贩们的板儿车,毅然打破了我这最后一个肥皂泡,去叫了一碗热干面,顺手把《全民超人》的电影票扔到煮面的灶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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