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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那几天的状态并不好:在天安门、长城、街头被长枪短炮追着拍。
最直接的证词来自美国CBS的黄金时段采访。主持人问:到目前为止,你们在中国过得还愉快吗?乔治回答:「呃,要说过得愉快,还真谈不上。不过挺有意思的。」
他还说过一段更复杂的话:「我想我们对共产主义的看法和刚来时不太一样了。他们整个生活方式说起来相当压抑,而且压抑得有点不真实。」「看起来我们被邀请来是个姿态,但他们又竭力无视我们真的在这里这个事实。等我们一走,我想他们就想把我们忘掉。」
那年他21岁。

北京首演舞台上的乔治·迈克尔
◆四、在广州,他们玩嗨了
三天后,第二场,广州中山纪念堂。
纪录片里几乎所有人都承认,广州是另一个世界。「北京总是更保守一些,那可是首都。等到了广州,情况就很不一样了,因为这里深受香港影响。广州是最早开放的城市,广州就是前沿。他们对西方的观念、服饰、音乐都开放得多。」

1985年的珠江
演出是同一套,反应完全不同。「所有人都涌向舞台跳舞,还一起合唱。没有警察把人拖走,也没人叫他们别跳。所以感觉天差地别。」台下有人说:我能感觉到那种自由。
台上的人也变了。「我分明感觉到乔治在台上自在多了。」「那真是他们演过最好的一场之一。乔治和安德鲁,是我见过他们状态最好的一次。」
广州之前还有一天休息,他们和中国的舞台工作人员踢了一场足球赛。纪录片里,中山纪念堂前的草地上全是穿白衬衫追球的人。参与其中的人后来说,那是整趟行程里大家最快乐的时候。

中山纪念堂前的足球赛

广州场,台上的乔治

广州场,台下的观众
◆五、「威猛就像一扇窗」
纪录片最动人的是最后十分钟。四十年前在北京工人体育馆门口排队买票的那批人,现在都老了,他们坐在镜头前,说那两场演出。
后来成为著名歌手的成方圆说,她第一次听到威猛的歌不是在现场,而是在卡带里:「我从没听过那样的节奏。很重的低音,非常重的鼓。」当年主办方怕中国观众不熟悉威猛,精选五首歌请人用中文重新填词,由她翻唱,就是那盘随票附送的磁带。

成方圆
有人借了舅舅的录音机,把磁带放了一整夜。有人当时是大学生,买不起票,因为舅舅负责演出安保才拿到一张。有年轻人说,回去要跟我爸炫耀。
而这些人里,有一个名字值得单独说:卢启波。
当年他是广州的年轻人,坐在中山纪念堂的红座椅上,对着镜头说:「广州的年轻人热爱这种新式流行乐和摇滚。」他说他最早听到威猛是从一盘磁带开始——「我听的第一首歌是 Bad Boy,还有 Wake Me Up Before You Go Go,还有《无心快语》。」
看完那场演出,「我下定了决心,要成为中国第一位西方流行乐的职业DJ。」
后来的事,广东的乐迷都知道:这个当年还是大学生的年轻人成了 DJ 阿Paul。九十年代,他在电台里年复一年地介绍西方流行音乐,珠三角有整整一代人是听着他的节目入门的。他不算威猛的听众,更像是威猛留在中国的遗产——一颗四十年后才被看见的种子。

卢启波(DJ 阿Paul)
片中身份最重的一位中国受访者,是戴着红星白帽的崔健。他说:威猛就像一扇窗,让你大开眼界。「我真心感激那一切。然后我开始创作自己的摇滚乐。」
另一位受访者的说法我更喜欢:那就像有人往池塘里丢了颗石子,你看到涟漪,后来它成了滔天巨浪。

崔健

1985年·广州的中国年轻人
镜头切回1985年。一张张年轻的脸在人群里笑着,字幕打出一行字:四个月后,威猛在美国展开体育场巡演,场场爆满。
「我们点燃了全美国,」当年的经纪人团队在片中说,「那就是中国这盘棋的全部目的。」它成了——西蒙写道,接下来那一年,外国投资有了惊人的增长。
◆六、那部片子,为什么四十年没见天日
值得单独说一说的,是这些素材的来历。
1985年随队拍摄的导演,不是一位普通的商业导演。
林赛·安德森(Lindsay Anderson,1923—1994)是英国自由电影运动(Free Cinema)的旗手之一,与卡雷尔·赖兹、托尼·理查德森齐名,后来直接影响了英国新浪潮。他 1954 年的《星期四的孩子》拿过奥斯卡最佳纪录短片;1968 年的《如果》(if....)拿了戛纳金棕榈,加上《幸运儿》《大不列颠医院》,构成著名的「米克·特拉维斯三部曲」——英国影迷是把他当祖师爷看的。
制片人马丁·刘易斯请他来拍威猛访华。但安德森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对威猛没兴趣,对中国也没兴趣,「就是为了钱」。他在长城上摔断了脚踝,坐着轮椅继续拍,逮谁骂谁:「该死的剧组,该死的经纪人,该死的中国人。」

坐着轮椅继续拍摄的林赛·安德森
他剪出的版本叫《If You Were There》,只用了四首歌,重心全在改革开放下的中国社会。这不是威猛想要的——他们想要一部加长版宣传片。
于是他剪到一半被解雇,乔治·迈克尔和经纪团队接手,用他拍的素材另剪出一部《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Wham! in China: Foreign Skies,1986),1986 年 6 月在温布利告别演唱会上首映,之后出过录像带,从此很少被提起,也从未公开过。

《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Wham! in China: Foreign Skies,1986)
纪录片里,制片人这样回忆:「我回来剪了片子,突然威猛和他们的经纪团队插手进来,我就被炒了。整个作品就这样被毁了。」「我不怪乔治或安德鲁……但那对我们来说不算圆满的结局,我觉得很可惜。」
安德森手上的那份拷贝、那些镜头,就这么进了库房。「从未曝光的素材,在库房里尘封了数十年,直到如今。」纪录片里交代了这部片子的下落。
◆七、门开着,比关着好
片尾还有一个细节。经纪人之一说:乔治再也没有回过中国。「如果他见过那些因威猛演出而改变人生的人,我想他会被深深打动。」
那年他心情复杂地坐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抱怨这个国家压抑得不真实。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同一座城市里,有少年正借来录音机,把一盘磁带放了一整夜;也不会知道很多年后,有个广州人成为了 DJ 阿Paul,坐在电台话筒前面。

《无心快语》的萨克斯
「我想我们中国之行最持久、最有意义的遗产,」片子的最后一句画外音说,「就是音乐塑造人生的力量。」
四十年后重看,最让人感慨的其实不是那两场演唱会,而是那个当下:一支中国几乎没人听过的英国乐队,目的并不纯粹;而这边,从部长到工人,从审批到售票,一层层谈下来,最后真的让他们站上了北京的舞台。
那年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愿意让他们来。开放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这么朴素——不是因为我们崇拜谁,而是因为门开着,比关着好。

1985年,CBS黄金时段采访里的安德鲁·里奇利(后为乔治·迈克尔)
最后,2016年12月25日,乔治·迈克尔在英国牛津郡的家中去世,53岁——距他站上北京工人体育馆,过去了三十一年。
他后来再也没有回过中国,也没等到这部片子。片子里那个21岁、心情复杂地抱怨「压抑得不真实」的年轻人,就此停在胶片上,不会老去了。倒是当年在台下听歌的那些人,替他回来了:他们坐在镜头前,把四十年前的那一夜,又重新讲了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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