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二 | 沉重的游魂安放在最苍茫的大地

驰生影音

​以音乐史上少有的沉重灰暗而震撼的八声低音和弦起奏，弦乐随后跟进，一幅俄罗斯大地壮阔画卷扑面而来，苍茫的愁绪随即喷涌而出。如此之深重愁苦，让人隐痛不已。这是俄罗斯民族的独调吗？还是人类灵魂共有的呼唤和悲泣？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像巡回展览画派描绘的民族苦难，似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品的冷峻，展现只有俄罗斯作曲家才能谱写出这样苍茫忧郁、委婉动人的作品。喜爱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我想也许是由于自己对惆怅与淡淡的忧伤很敏感，也许是他作品表现出无与伦比的深沉隽永，又或者是对他作为最具贵族气质音乐家的崇敬。

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王羽佳/尤里·特米尔卡诺夫/威尔比节日管弦乐团

​《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是拉赫玛尼诺夫最成功的代表作品之一，创作于他作品成熟期（1898年—1908年）的1899年间，于1901年11月9日在莫斯科首演。记得BBC有个视频节目“悲歌”，拉赫玛尼诺夫回忆录：“有个奇怪现象，年龄越长越丧失自信，自信是年轻人的财富，越来越感到所做的事毫无益处，甚少对自己所做的满意，我背负着满满的悲伤。年轻的我并不知晓，那就是我失去了祖国。”其实这种不自信的心理状态，在年轻时候也一直困扰着他。艺术上的成功单凭天赋和勤奋这两个条件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坚定的自信对于自身潜能的准确把握显得更为重要。拉赫玛尼诺夫的很多信件表达了他经常被情绪折磨得奄奄一息，感到无法阻挡的愁绪将自己完全笼罩，他不得不长久地背负性格所带来的痛苦。从他的音乐中也不难感受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一种与生俱来的的冥思苦想。拉赫玛尼诺夫的创作与精神都陷入困境时，对自己创作才能的怀疑，这首作品《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差点被放弃。姑妈萨亭一家最后决定让他尝试精神方面的治疗，于是莫斯科著名的神经病学专家尼古莱·达尓博士运用最新的治疗方式，包括催眠术等对他进行治疗，从1900年1月开始一直持续到4月，可以知道治疗手段极其成功，拉赫玛尼诺夫终于走出心理危机的阴影，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了自信，重新产生了创作欲望。

​《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主旋律具有俄罗斯辽阔舒缓，线条雄浑矫健的特点，配器色彩细腻朦胧与柔和相融合，他继承柴科夫斯基作品中连绵不断的宽广气息、涌动不息的情思，具俄罗斯特有的深沉忧郁性格，自然天成不加任何矫饰。拉赫玛尼诺夫的美学观点遗世而独立，作品一方面以深沉的音调抒发他内心的忧郁与悲伤，另一方面也通过气势磅礴的高潮来表达他心乱如麻苦恼的抗争与满腔的激愤。没有对苦难的感受，没有彻骨的哀愁是理解不了拉赫玛尼诺夫复杂的内心感受的。这首作品的创作次序没有按照常规，而是率先从第二、第三乐章开始至完成，同年的秋天两乐章由济洛季执棒与拉赫玛尼诺夫联袂演出，获得一致的高度好评。拉赫玛尼诺夫乐思如泉涌取之不竭，很快便接着完成了第一乐章。这部作品深刻体现了他创作的风格：对忧郁小调的情有独钟、对特定节奏的坚持、对庄严缓慢速度的喜爱，还有细小主题的重复回旋。全曲共分三个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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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中板，c小调，2/2拍子，奏鸣曲形式。灰暗而沉重的和弦开头，悠长深情的第一主题在弦乐不同声部依次出现后，音乐速度渐渐加快，钢琴声部隐退到幕后，把管弦乐部分烘托推到幕前，使之承担起主题的重任。你会想到情绪在滚动翻腾，弥漫着浓郁明朗的俄罗斯音乐风格。第二主题则充满了气息宽广的甜美伤感，被认为是“最有拉赫玛尼诺夫特色”的旋律之一。

第二乐章：持续的慢板，肃穆而舒缓的三部曲式。开始的主题是从第一乐章抒情的副部主题派生来的，带有沉思的乐念，富有幻想、希望和生活的快乐，充满内在激情，与主部主题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三乐章：诙谐的快板，C大调，2/2拍子，近乎于回旋曲。由弦乐的演奏告一段落之处，钢琴雄赳赳地奏出第一主题，并将此主题加以充分地发展。双簧管和中提琴绵绵地唱出了第二个宽广如歌的主题，抒情般从琴键中流淌，这与第一个主题形成了极明显的对比。两端主题音乐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一首激情澎湃的宏伟赞歌。

​这部作品取得极大的成功，拉赫玛尼诺夫出于感激治疗之情，把作品献给了为他治疗的尼古莱·达尓教授。今天，这部作品魅力仍然不可抵挡，成了现代音乐会演奏保留曲目。从中我们看到了拉赫玛尼诺夫懂得真正驾驭自己的内在力量。这部作品明朗、真挚、完整而深刻，音乐中洋溢的热情和力量，反映了当时新兴的俄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也显示了拉赫玛尼诺夫音乐创作中的浪漫主义风格，确立了他当时的影响和地位。

姑妈一家对他决定性的经济上帮助与精神上的支持使他走出这一段艰难的日子，爱情也随之而来。表妹娜塔妮娅也曾是莫斯科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她以脉脉柔情温暖着拉赫玛尼诺夫的心，从亲情渐渐萌发爱情。两人的关系一度受到教会的阻扰，经过大家的努力扫清了障碍，于1902年4月终成眷属。婚后的生活片段我们知之不多，但可以看出是幸福美满的，特别是看到他和两个女儿以及后来与外孙等在一起的幸福照片都让人羡慕不已，他那2米以上高大的身躯，却弯着腰逗孩子玩耍，如此温情的父祖辈令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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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早期的生活境况对后来影响都是巨大的，他的感伤抒情气质非常迷人，某种意义，拉赫玛尼诺夫的感伤来自他周遭的影响来自于与生俱来的历史文化。俄罗斯流亡者大都有着强烈的民族个性，自成一个世界，难以认同别国的文化，脑子里充满了纯粹的俄罗斯观念。拉赫玛尼诺夫就是其中一个极端的例子。他的经济条件允许为自己创造一个俄罗斯式的小环境，因此周围无一例外皆是俄罗斯人。即使去其他国家演出，所有的随从都是俄罗斯人，这些随从的签证遇到困难，他也毫无怨言。他也只吃俄罗斯食品，总之，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带有俄罗斯印记的，便青睐有加。如果他有时间阅读的话，那毫无疑问肯定是俄罗斯的文学，其中包括他最喜爱的作家安东·契柯夫。尽管有着丰富的语言知识，可以阅读德语、法语和英语文献，但他阅读的都是俄文翻译著作。莎士比亚是他所崇拜的，也只读俄文翻译版。从这些顽固不化的思想看，他是有多么爱旧俄时代，多么爱往昔时光啊！一个人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你为之感动的是其中闪耀着的人性光辉，爱，始终如一！爱，始终在心底！故国之情让他生活在往昔中。在瑞士琉森湖岸边，他买地皮处心积虑请名师建立自己第二个“伊万诺夫卡”庄园，有时候整日在庄园中做自己钟爱的农活，深陷其中而悠然自得，甚至半天不跟别人说一句话。也许他正恍悟居故乡，回到日夜牵挂的俄罗斯伊万诺夫卡庄园。我们被打动的，是当中汪盈的情感，在俄罗斯那种粗犷冷酷的环境中蕴育出这种无处渲泄而广袤蔓延、汹涌澎湃而又柔肠寸断的情感。

​​如果你看过拉赫玛尼诺夫早年坐在一望无垠、风景如画的伊万诺夫卡庄园里创作的照片，我想一定会被作曲家融于自然创作的情景所吸引，诗人的语言也无法描绘那美丽的历史瞬间。每当看到他这张照片，我完全能理解那含泪归不去的乡愁，理解永不褪色的俄罗斯忧郁，就如纳兰性德的《长相思》“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拉赫玛尼诺夫把音乐里深厚的哀愁表现得优美强大，辽阔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