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空舞曲 | 人生苦旅话沧桑

从没烧过

​辉煌的《恰空舞曲》是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中“D小调第二小提琴组曲”（BWV 1004）的末乐章  ，被视为巴赫杰作中的杰作，人们对它的赞美纷沓而来。在第二组曲中，“恰空”初遇“阿勒曼德”的美丽；迈着盈盈的步履，与奔跑的“库朗特”旋风起舞；历尽了世间的繁华，再与西班牙姊妹“萨拉班德”缓缓相对，与君大醉三千场，不诉离伤；从别后，与有着壮丽复声部的 “吉格”写下一段缠绵。历经四种典型的巴洛克舞曲形式，攀山涉水而来，倾心相舞，恰空充分总结与高度概括了前面几首舞曲的重要特征，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美都是需要经历，需要磨砺的。

恰空，第一次偶然相逢，我惊讶于开头的一段，它与“萨拉班德”有某些相似之处，于是不断在恰空与萨拉班德之间切换对比聆听。恰空的开篇与终结，是一种萨拉班德式的哀愁。第二次刻意相逢，米尔斯坦，沧海桑田何人诉，一滴泪涌上心头，大师抹了抹不知何时涌现的泪花，此举却模糊了万千乐迷的眼睛。由此，我爱上米尔斯坦的演奏，从米尔斯坦最后演奏会回溯他年轻时的演奏，一遍又一遍。往后的无穷聆听，更多是一种酸酸楚楚无人语之感。有首唐末五代时期僧人悟道诗偈，似乎有恰空这种辗转于时空的沧桑之感，“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我不疑的是精神的沉潜会到达一种境界，更加不疑的是有些旋律是早早就根植于内心的，只要遇见，便好比久别重逢的老友，会一点点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

​恰空是源于墨西哥的舞曲，被称为“固定和声变奏曲”，其音乐主题以低音和弦构成，属于一种连续性的变奏曲形式，主题乐思既有纵向和弦的丰满感又有横向歌唱的旋律感。恰空是主调风格占绝对优势，在其旋律大致被保留的情况下，改变和声，连续的变奏只不过是对和弦做精巧的分解或华彩处理。舒曼曾经说过，音乐的内容是沉淀在曲式中的，不懂曲式就不懂音乐。巴赫在其他巴洛克舞曲中采用的都是两段体或回旋曲式，如两段体的萨拉班德，回旋曲式的加沃特，惟有恰空是变奏曲曲式。此作品，拥有相当宏伟的257小节30次变奏，运用了同主音“D小调-D大调-D小调”的组织结构进行。巴赫深谙和声的对位织体，利用连续的柱式和弦渐进，仿佛巴洛克时期教堂中屹立的一根根圆柱，充满力量与气魄，和弦的矛盾、对比、冲突、解决成为音乐内部强大的内在动力。外声部同时形成了轮廓鲜明的旋律曲线，并且上方声部运用了萨拉班德舞曲的节奏型。至此探究，恍然大悟，可以解开我第一次听恰空时的惊讶了。

​西班牙音乐普遍带有一种共性，如《爱情像自由的小鸟》、《流浪者之歌》、《安达卢西亚浪漫曲》等大量使用切分音与附点音符，节奏富于弹性的旋律，苍凉惆怅之感跃然而出，鲜明而强烈。所谓西班牙姊妹，就是这种风格上的相似。恰空与萨拉班德两种舞曲，让我想起一种韵律，一种形式。记得一次翻开民歌集，也是惊奇不已，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先秦的一篇占卜辞，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且慢，整齐中略显变化、具有后世民歌中常见的铺排写法，形式上，它不就是汉乐府民歌中的《江南可采莲》吗！异曲同工。由此可见，创作都是有迹可循的。

​恰空开篇，即颠覆了心目中舞曲的形象，这是舞曲吗？它带着庄重与威严，像平湖落雁般缓缓掠过，这两声凄厉而决绝，叫人心颤不已。中间部分像回忆走过的漫漫长路，生活中的各种变奏，阳光下的各种忙碌，黑夜中的各种咏叹。有浅呤清唱，有酌酒尽欢，又跳又连的活跃音符呈现出一派欢天喜地的快乐，兼有贵妃醉酒般的洋洋自得，这些直接地想起巴赫另一名篇《哥德堡变奏曲》中的变奏，繁琐生活里有醉人时光，辛酸经历中有惊喜瞬间。要是快乐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多好，却突然听到开篇那样果断而理智的两声，欢乐戛然而止，这是飙泪的瞬间。月满西楼歌已远，还记旧时梧桐雨，胭脂泪！无奈的伤感，惆怅的神伤向四周蔓延……有位吉他大师曾说：“恰空就像人的一生，开头是啼哭，然后人生坎坷，戏剧变化，喜悦，欢愉，胜利——转调之后，衰老，悲伤……”这种悲情的凄美色彩在文学、电影和音乐中都有广泛的体现，我的聆听感觉趋于认同。然而音乐是自由的，可以任意想象，德国音乐史学家斯匹塔（Philipp Spitta,1841-1894）曾详细描述他的聆听感觉：“……我们从严肃宏伟的开端经过痛苦不安的第二主题，过渡到一连串鬼怪般的32分音符上下奔驰，阴险地笼罩着的第三主题。那一阵阵颤抖的琶音，缓缓移动，象一道云幕飘悬在阴郁的山谷上。忽然一阵阵狂风袭来，将它团成一个巨球，向森林猛力摔去。树木呻吟摇动，树叶到处飞扬。由此我们进入美丽庄严的D大调。傍晚的阳光照耀山谷，金色的光彩在大气中荡漾，溪水变成流金，倒映着穹宇，庄严夺目的霞光直冲云霄……”自然倒影于心，他更多是景象描写。个体的聆听必然出现不同的感受，也就会产生“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这样的感知与哲学思考。

​音乐与舞蹈是创始之初的继续，丰富妖娆。音乐是心灵的舞蹈，按照尼采略显夸大的说法，音乐归根到底是酒神的艺术。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的塞万提斯显然看不起这种舞蹈，他在《唐吉坷德》中说，这种舞蹈只是黑人混血儿舞蹈。可正是这种舞蹈，1599年，西班牙国王飞利浦三世（1578-1621）举行盛大婚礼，当时的民众跳起这种舞蹈以示庆贺。恰空舞姿势怎样的？身体起起伏伏，胯部动作幅度大，带有调情的意味。偶尔，女人们拿着响板，男人们拿着铃鼓，唱着“不体面的歌词”，这种舞蹈被认为非常煽情，狂野，并带有异域风情，甚至比它的姊妹舞蹈萨拉班德更加强烈。后来恰空以兼容并蓄的姿态，一举超越，甚至取代了萨拉班德，成为西班牙最风行的舞蹈。在寻找“恰空舞”的踪影中，已经很难看到文字与音乐所描述的原汁原味恰空了，那种苍凉狂野只印在心中。现代古乐团打造的巴洛克舞曲，大多温文尔雅，君子之风翩然而至。比如改编自比巴赫早半个世纪的宫廷作曲家吕利的恰空，旋转有度，小跳规矩，手位也就是从芭蕾基本手位的一位转到二位这样的小幅度，姿容一丝不苟地配合着，形成波澜起伏的动感，色彩既凝重又带小热烈，我们以此可以体会巴洛克的矜持情怀。

​《安娜笔记本》的传世为巴赫第二任妻子带来广泛知名度，里面有首曼妙的歌，深情迷人，“如你以心相许，不妨秘而不宣；我俩灵犀相通，谁能猜出端详”；一张十九世纪画家描写巴赫家庭晨间音乐练习的画作 Morning prayers in the family of Sebastian Bach 则让我们为巴赫一大家子的天伦之乐投去赞美之声；而他的第一任妻子，我们知之不多，只能从残篇断简的记载里获知，另外也许就是从倾听那些隐藏在音符里的秘密获知。恰空除“主题与变奏”以及隐形“卡农”之外，还有没有像达·芬奇密码那样的秘密？根据1994年一位德国学者希尔加·泰尔纳的研究，他发现在这首乐曲当中隐藏了包括巴赫自己和他第一任妻子“玛利亚·芭芭拉·巴赫”名字的字母，而这些字母相对应的音符的音名，构成了恰空当中隐藏的一条旋律。巴赫与芭芭拉都是管风琴师的孩子，也都是自幼父母双亡，两人同病相怜，度过13年美满的婚姻，诞生了7个孩子，其中次子C.P.E.巴赫，包括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在内的古典时期大师都对C.P.E.巴赫表示过敬意，并从学习他的作品而得益。莫扎特曾造访汉堡聆听C.P.E.巴赫的演奏，并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技艺。为此，音乐史上有佳话，莫扎特动情地说：“他是父亲，我们是孩子。我们学会的一切都来自于他。”1720年，芭芭拉突然撒手离去，时年35岁的巴赫正陪侍着科腾亲王在卡尔斯巴的温泉度假，卡尔斯巴在科腾以南，今捷克境内，即使是今天也路途遥远，巴赫回科腾后才知芭芭拉已经下葬快一个月了。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绵绵不绝的悲伤折磨着巴赫，最终化为感人的乐思，凝聚成音符。艺术的感染力，源于对尘世的痛苦，家庭的牵绊以及温馨的相望。

​巴赫也没有在谱面留下任何速度、力度等标志，终由经验丰富老到的大师自身的风格去演绎，带给不同的审美感知。最抽象的概括，没有深厚音乐功底，难以演好《恰空》这类有着深度思维与丰富情感的音乐作品，能精彩地全部拿下《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的大师的确凤毛麟角。恰空，与萨拉班德不同，我更喜爱年逾古稀大师的演奏，他们在这种年岁之时呈现出的技术，并非滴水不漏，而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海菲兹从登峰造极的辉煌走向暮年，在萧杀的风尘里切入小提琴苍凉隽永的写意；得七国语言灵气，具学者气质的谢林，将巴赫层次丰富的乐曲中的每一个音符都细致地加以描述，难怪有人说，喝茶时听谢林的；甚至，克莱默像武侠小说里的高人，沧海一声笑，自恋而大刀阔斧地完全投入，个性显露；男小提琴家的演绎，刚烈的恰空多一份力度与速度的较量，多了苍凉与凌厉的决绝，听开篇那两声凄厉决绝的标志性的声音，一开始就让我措手不及，及至后来骤然出现，激情与快乐被收拢，果断地回归到一个理性的世界，又像小溪流的喧哗被统一成大河的深沉，浩浩荡荡地奔向远方，那是日月星辰之地。

从巴赫的键盘作品走向弦乐作品，我觉得后世任何的键盘改编都不能回复“恰空”这种古弦乐的风貌与高度。小提琴技术要求演奏者同时按下几根弦，用不同的力量，制造不同声部音效，暗示了独立声部之间的互动；在钢琴方面，布索尼改编过，勃拉姆斯也改编过，则由于现代钢琴技术的踏板，所营造的音效不管是属于浪漫派的随意还是印象派的模糊，都失去了巴洛克时期音乐的清晰跳跃与古朴韵味。也就是说，小提琴技术在《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上，空前绝后。

音乐是流动的历史，记载着社会的风云变迁，生活的起起伏伏。出草入草，谁能寻讨，白云重重，红日杲杲，左顾无暇，右顾已老，君不见寒山子，行太早，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有时候，聆听巴赫的音乐就如看经著书刻字，沉得住气，顺得眼眉儿，经得起沧海桑田的磨砺。人世的繁华与哀愁，其实都不可捉摸，音乐，本无需言语，隔着尘世烈日，在乐音的纷飞里我们分明是可以相望的。于是，煮雨为茶，酿花成酒，于音乐中隐居、游弋。

有一种音乐叫沧桑，穿透岁月和历史，直达人内心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