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笔记：大叔罗德里戈

wolfgang105

大叔罗德里戈

                                 

凡是当过《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的听众，即便铁板一块的人也不能无动于衷。像我这样的见秋叶而叹息的聆听者，在遭遇它时的身体反应，足可用热血沸腾或血脉贲张来形容，倘若彼时我不是呆在自家的音乐阁楼，而置身于伊比利亚半岛南部的一方迷人的田野，必会“诗者，情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则永歌之；永歌之不足，则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罗德里戈是西班牙人，西班牙人热爱吉他，罗德里戈在热爱的前面得加个更字。世界在罗德里戈三岁那年由彩色突然变成了黑色，他双目失明了。罗德里戈是西班牙的阿炳，阿炳拉胡琴，罗德里戈弹六弦琴；阿炳用简谱作曲，罗德里戈用五线谱作曲。阿炳写二胡音乐，罗德里戈写吉他音乐；阿炳伤感，罗德里戈忧郁；阿炳擅长二胡独奏曲，罗德里戈擅长吉他协奏曲；罗德里戈在创作难度上高于阿炳，因为罗德里戈需要解决配器问题，以及令人头疼的吉他与管弦乐队之间的音量谐调事宜。

我对盲作家和盲音乐家敬重有加，无论是海伦·凯勒还是华金·罗德里戈，他们果真应了顾城的那句诗“世界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们当中有谁会记得自己三岁以前的混沌世界？只有罗德里戈记得。三岁以前对罗德里戈来说是一把关闭着少量人生记忆的折扇，罗德里戈打开了这把几乎空白的折扇，然后仅凭他的超人般的想象将一切看不见的东西填上去。罗德里戈1902年出生于瓦伦西亚的沙昆特，青春时代开始作曲，25岁前往巴黎，拜杜卡斯为师，1933年与土耳其女钢琴家维多利亚·卡米西结成伉俪，以作曲家身份三年间周游德国、奥地利、瑞士诸国。西班牙内战爆发后，回国担任马德里大学历史兼音乐教授。边教学边创作。

吉他是一种优缺点高度并存的古董乐器，一方面它的音乐表现力相当酷，另一方面它的嗓门比西班牙淑女还小。这个先天不足令吉他难以抗衡管弦乐队的澎湃音响。是罗德里戈的魔术让吉他完成了凤凰涅槃，变身为室内乐式协奏曲的明星主演。

《阿兰胡埃斯协奏曲》是一瓶1939年酿制的音乐老酒，喝上一口就能迅速迷倒如我等这般对声音乙醇高度过敏的爱乐者。我对罗德里戈这首名作的第一印象，得自于DG公司出的Walkman系列78分钟原版磁带。黄色纸标上印有2LP字样，证明转录于黑胶唱片。此带音效棒极，温暖的黑胶韵味依稀可闻。磁带上还有罗德里戈的《绅士幻想曲》和《为竖琴和管弦乐所做的小夜曲》，三首曲子均由著名吉他演奏家耶佩斯担纲独奏，西班牙广播电视交响乐团协奏，想不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乐团在演绎本国作曲家作品时，竟有着超乎平庸的极至发挥，让人们领略到什么才叫本地特产和原汁原味。尤其《阿兰胡埃斯协奏曲》这道西班牙大菜，被烹饪得分外妖娆。首乐章旺盛的快板，吉他奏出伴奏的和弦呈示出明烂的第一主题，经乐队反复、铺垫，由吉他施以毕加索式的梦幻变形，渐渐纺织成意气风发的第二主题，吉他与管弦乐队相互博弈、缠绕。中间的慢板乐章是抒情如歌的音画，在吉他的琶音的营造下，英国管吹出一段潆洄的追忆和兀自的冥想，牵动了一缕淡淡的忧伤，继尔被吉他旖旎的装饰句取代，六根琴弦描摹出阿兰胡埃斯这座昔日名城笼罩在夏夜中的宁谧和慵懒。末乐章雅致的快板，吉他与乐队间花团锦簇的竞奏愈演愈烈，最终达到高潮，仿佛西班牙炽热的阳光裹着南欧的湿暖空气扑面而来，给人以无法规避的感官刺激。我的感觉是在听这个乐章时最好戴上墨镜，才不至于叫它的流光溢彩灼伤眼睛。

时隔多日，我从网上又高价搜得一盘PHILIPS公司颇为罕见的老版磁带，录有罗德里戈为两把吉他和乐队所写的另一部杰作《牧歌协奏曲》，由罗梅罗兄弟演奏吉他，马利纳指挥圣·马丁室内乐团助奏。PHILIPS清澈透明的室内乐录音，极大地满足了我的一双刁钻的耳朵。

罗德里戈的音乐流自于他心中的那口井，他是不折不扣的“我手写我心”。没有哪一颗作曲家的艺术之心比他还静穆，他的心远离尘嚣，没有世俗的空气污染，除了音乐，唯有音乐。罗德里戈因失明而得清寂，抵达了心无旁骛、宁静致远的音乐境界。这意味着，一个伟大的盲人对于音乐的奉献，罗德里戈身前似无古人，罗德里戈身后也恐无来者。

作为罗德里戈的中国铁杆粉丝，请允许我以汉字的方式对罗德里戈大叔表达一种由衷的敬仰和深深的爱戴。我被罗德里戈的吉他协奏曲打动，也被罗德里戈的爱情协奏曲打动。罗德里戈看不见自己的妻子维多丽亚，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维多丽亚能看得见他。她是他的眼睛。罗德里戈的妻子不在他眼睛里，而在他心里。罗德里戈看不到妻子，爱情照样存在，就像他看不到乐谱，音乐照样存在。1997年7月，维多利亚·卡米西先离罗德里戈而去。两年后的7月，罗德里戈决定去追随自己的眼睛。六十年后，他们魂归故里，安息在阿兰胡埃斯的青青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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