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老肖
肖斯塔科维奇为人惊悚的音乐,无疑《第七(列宁格勒)交响曲》。此曲描画了卫国战争的胶着与拉锯,演奏时间长达70分钟,是老肖15部交响曲中最胖壮的一部。
我敢说,任何初听《列宁格勒》的人都会被Hold住。它是一瓶烈性伏特加。我把《列宁格勒》权当一部大架构的军乐来听。其庞重的首乐章,由一支普鲁士风味的进行曲贯穿,谓之“侵略插部”,曲调之机械、呆板,酷似国产战争片“鬼子进村”的幽默小调。肖斯塔科维奇大规模植入敌国的音乐元素,是他拿来主义的大手笔。该德意志老旧旋律经老肖全新打造后,堆积出《波莱罗》式的变奏,在小军鼓顽固地敲击下,法西斯履带和皮靴对俄国大地的蹂躏浮现眼前。
无独有偶。老肖的前辈柴科夫斯基,早在1880年也写过一首著名军乐——《1812年庄严序曲》。此曲追忆的是俄法之战,是役库图佐夫一举击溃拿破仑。老柴此曲植入了代表法军的《马赛曲》,还混搭了加农炮和教堂的钟声。61年后,肖斯塔科维奇挥毫泼墨苏德之战,一曲成名万骨枯。柴肖二人皆写军乐,然老柴仅展开Art的翅膀,妙笔著文章。老肖则通身洗浴于战火,扮演真人Show。故老柴之乐冥想而旖旎,老肖之乐况味而凌厉。
据官方统计,从1941年秋季到1943年2月,在列宁格勒保卫战中阵亡的官兵以及死于饥饿和寒冷的军民达60万人。而坊间统计则有100万人丧生,占该城人口三分之一。有道是,列宁格勒被围攻872天后仍是不死鸟,令德军的闪电战相当磨叽。
老肖是列宁格勒人,他爱祖国爱家乡,申请加入了防空消防队。值此重大历史时刻,天降大任于老肖,他写出了巅峰之作。1942年8月9日,《第七交响曲》像喀秋莎火箭炮喷出的魔鬼弹道一般响彻了列宁格勒天空,此时此刻,同样来自音乐大国的德国人亦为之胆寒。
《列宁格勒》被带到美国后,肖斯塔科维奇遂成公众人物,荣升好莱坞级明星。他身披防火工作服的黑白照登上了《TIME》周刊。老肖的制服有点像红军军服,实际上他不拿火枪只拿水枪,不灭口只灭火。故老肖是用无公害武器保卫列宁格勒的。
将老肖封为冼星海式的军旅作曲家不为过,盖因其N部交响曲皆有火药味。《第二交响曲》有十月革命,《第七、八、九交响曲》有卫国战争,《第十一交响曲》有1905年俄国工人武装起义,《第十三(娘子谷)交响曲》有纳粹分子对基辅犹太人的屠戮······老肖是被卷入烟幕的作曲家,也是被卷入银幕的作曲家。他牛刀杀鸡,整了一大堆电影音乐:《牛虻》《卓娅》《青年近卫军》《攻克柏林》《李尔王》《难忘的1919》等等,可这些电影,老肖自己都没工夫看。
在《见证》(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中,老肖开头一句话就是:“这不是关于我自己的回忆录,这是关于他人的回忆录。别人会写到我们,而且自然会撒谎——但那是他们的事。” 正如老肖所言,他驾鹤36年后,我果然写到了他,至于撒没撒谎,那可是我的事。
俄罗斯有两位乐圣,一个是柴科夫斯基,一个是肖斯塔科维奇。按中国话说,老柴若是东岳泰山,老肖便是西岳华山。我从19世纪的柴山上下来,歇歇脚,静静心,才去爬20世纪奇山一座的老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