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舞曲 | 开满柠檬花的民谣

从没烧过

​开始听奥托里诺·雷斯庇基（Ottorino Respighi）《西西里舞曲》之前，先看一个中世纪的传奇故事。掩藏于考文垂古老的历史里，戈黛娃夫人（Lady Godiva），却比皎月更遥远——曙色已经鲜明，石板上马蹄声声！在千年前的美丽与哀愁里，她不顾个人尊严挺身而出，裸体骑马绕城走，为民请愿减税收，有着不容妥协的勇气。1842年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丁尼生出版了诗歌《Godiva》之后，戈黛娃夫人的故事成为艺术家们永不枯竭的灵感来源。在所有描写戈黛娃夫人的画作中，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约翰·柯里尔1898年创作的《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最令人怦然心动，色彩与造型爽心悦目，画作延续柯里尔一贯的风格与技法，人物明艳动人，线条极其柔美，体现出达·芬奇的观点：“画家的主要优点就在于他能赋予人物一种优雅的风采”。静谧的城堡里，流淌着庄严与崇敬，伯爵夫人赤身裸体，仅以长发遮羞，骑马穿越长长的城中罗马石道。她象牙般的皮肤和棕色的长卷发闪着跳动的光芒，圣洁与光辉流转，俨然是误入凡尘的圣女。白马配红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人们关窗闭户酣睡，绝不偷望，以让夫人体面地保存美丽的尊严。戈黛娃夫人以诚挚的心与实际行动去消除阶层隔阂，泛起人文主义精神的悲悯与温情，成就了长达10个世纪的歌咏与传说。

​最先听雷斯庇基的作品，是被《为琉特琴而作的古舞曲和咏叹调》唱片的封面所吸引，封面就是柯里尔的《Lady Godiva》。活色生香的艺术传奇，管弦乐如流水般轻轻环绕着她纯净低吟浅唱，一种精神的声音，一份悲情的气质渗透其中。组曲打造得精致优美，正如评论家说的那样，雷斯庇基的作品将匠人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为琉特琴而作的古舞曲和咏叹调》大概是1917年至1924年所作，是一组别致的管弦乐作品，有着民间牧歌的主旋律，舞曲情调高雅，如“月暗竹亭幽，萤光拂席流”般浪漫，色彩斑驳陆离，充满光与影的交织变化。雷斯庇基参照的是意大利学者切莱索蒂1890年解说的鲁特琴曲集，根据15、16世纪弦乐、鲁特琴作品改编而成的这部管弦乐作品，属于他晚期创作的作品。乐曲古朴与浪漫相结合，层次复杂但线条清晰，贯穿着精致流畅的意大利风格。这部作品共有3套组曲，其中第三组曲中的第三首“西西里舞曲”最为知名。从音色到直击人心的抒情，整体如古典油画般的优雅朦胧美，恍悟这样柔和婉转淡淡风情的色调，是雷斯庇基的西西里乡愁？西西里舞曲是17，18世纪起源于巴洛克时期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种古老舞曲。这首作品音乐低回缠绵，枝枝蔓蔓缠绕出旖旎的梦幻，附点节奏为主的内敛灵气，又把西西里舞曲特有的柔和婉转、带有幻想色彩的优美意境生动地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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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庇基师从里姆斯基·科萨科夫，这个散发着旧俄作曲家罕见开朗与温馨的老师，这个“给国王讲故事的人叫舍赫拉查德”的作曲家带给他绚丽的配器技法。之后他向19世纪独行者，有着强烈古典主义美学观念的马克思·布鲁赫学习作曲，同时受到把学院派逼到绝境的法国印象派音画的渲染，以及交响诗及标题音乐领域中最大的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的影响，种种结合在一起，他成了20世纪上半叶最著名的意大利作曲家。

​他作品中的美学因子，将西西里风情描绘得熠熠生辉，唤起对西西里岛屿的幻想与追寻，这种精神与气质，亦加深了聆听舞曲的印象。西西里岛这个“金盆地”，陆地迤逦远去，碧水婆娑，低低的柠檬树环绕着避风港，贝壳攀附礁石岩壁，熠熠闪亮。浆橹的节奏如拍打的翅膀，挟着明月清辉的微风吹进橄榄林，葡萄藤上飘逸着令人悸动的芳香。

​由雷斯庇基的这部作品，想到一些有关西西里的音乐与故事，于我来说，音乐就是这样纵横交汇富于想象力的。在反抗强权外敌的斗争中，热血沸腾的《西西里晚祷》中英雄气质的威尔第在音乐中传达出不灭的热情。精秀典雅的法国音乐代表人物福雷又是怎么写出他的《西西里舞曲》的？福雷追求的是灵性冥想的精神境界，牧歌式的乐句总是绵绵不断地流动，流于忧伤，耽于美丽，你听不见花开的声音，却只听见自己内心的呢喃。他勾勒旋律所展现的是神祕却又清晰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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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造访意大利之时，坐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听到西西里民谣，有人怀疑他是接受了神谕，灵感忽至，写就一段著名的西西里舞曲，在戏剧配乐《佩利亚斯与梅利桑德》可寻踪迹。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是描写西西里现实生活的歌剧，听他的间奏曲，总觉得一定得有一杯红酒，虽则个人极少沾酒，但意大利歌剧仿佛就是红酒弥漫的情调，才够寂寥，才能沉浸在其中。听，多么美的“绿坡上橘树林散发着清香，云雀歌唱着，穿过桃金娘的花叶，穿过那金色的田野”，结尾的《哦，罗拉》实则也是西西里舞曲形式的作品。

​再看看约翰·施特劳斯，他旅居美丽的西西里岛，1874年写成《美丽的意大利》圆舞曲，有感歌德《迷娘歌》首阙对意大利西西里描写之美，约翰·施特劳斯将其改名为《柠檬树花开的地方》圆舞曲，“你可知道，那柠檬花开的地方？黯绿的密叶中映着桔橙金黄，骀荡的和风起自蔚蓝的天上，还有那长春幽静和月桂轩昂——你可知道吗？那地方啊，就是那地方，我心爱的人儿，我要与你同往！”，短暂的岂止是爱情，还有那岁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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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风情是什么？最直观的是去观看电影。有人说《教父》系列是男人心底都有的图腾，是男人的圣经，智慧的总和以及一切问题的答案。说法虽然有点夸张，但还真值得去观看。那些电影中行走江湖的黑帮，他们之间的厮杀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到如今，仍然清晰记得的是多首弥漫着西西里风情的音乐作品以及全是有关西西里岛田园牧歌生活的一组组镜头：教父的小儿子远走西西里岛，在山区打猎遇到了他生命中最爱的女孩，初相遇时心灵与目光的交融，音乐徐徐奏起，美到泪花闪动的；人们围在一起跳舞的淳朴民俗；新婚之夜女主角身上滑下性感睡衣的一瞬，女人总是执着于一种精致的情调，在乎与心上人欢愉的情景。曼陀林在撩拨，手风琴在隐唱，人生的诸多变数，最后是一曲凄美的歌谣。于是你能想象得到，最美的西西里姑娘是谁了？不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妖艳的莫妮卡·贝鲁奇，而是《教父》里神秘凄美的西西里姑娘阿波罗妮亚。当追寻到扮演者时，据说她早于2006年52岁就患病辞世了，戏里戏外皆悲凉啊！愁绪深深，无语黯然，在西西里情调中重温《教父》里的美好：“采摘粉红色的雏菊和紫红色的紫藤，打算再摘些柑橘花柠檬花掺杂在一起。这些姑娘没有看到正在柑橘林里休息的男子……”美丽的地方，总会隐藏着古老的秘密，西西里民谣，翩翩起舞的民风，优美的乐句超越现实，忘掉电影里西西里黑帮的倾轧与纠缠不清的历史故事，那里只有田园牧歌的风景与美丽音乐。

​浪漫的中世纪故事，回到雷斯庇基精美的意大利旋律。一骑红尘白马，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年兮难同月。到不了你在的世纪，就让你不朽的传奇，成为灵魂深处的勇气。“a poem is a city where God rides naked through the streets like Lady Godiva”，一首诗就是一个城市，读查尔斯·布考斯基的作品，为其中这一句莫名的感动，为勇气冠绝的戈黛娃夫人而喝彩，不管这个传奇故事是否只是艺术家的虚构，都是人们愿意相信美好的结果。她，香气层叠，弥漫在历史长河中！“她能在那些过着卑琐生活的人身上启发美感”，王尔德的一句也许能表达其中圣洁的美。音乐，是思维着的声音！飘然而至的一股意味深长的西西里忧伤，你可知西西里音乐哀伤隐秘的由来？我的经验与知识远未能解开其中之谜。对于西西里岛的印象，除了音乐与舞蹈，或许可以用色彩来形容，是电影中那些金黄的柠檬，青色的橄榄，紫色的葡萄……这些交汇出耀眼而令人渴望的色彩。